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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enix小姐好风频借力 送我上青云
October 06 超准的 为什么我用搜狗拼音打“是不是”的时候总会跳出“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是老实沉默寡言的牛牛 对于Shane是很准的 对于FF也素很准的 嗯 对于Gorilla也素很准的 对于Joey也素很准的啊啊啊啊啊 外冷內熱的牡羊月座 牡羊月座平時滿會壓抑自己的情感。實際上,一旦牡羊月座掉入愛情的漩渦,其所爆 發出來的熱情,可是無人能比的。正因為牡羊月座潛藏的爆發力如此強,所以牡羊 月座的人在戀愛時得好好管理自己的情緒,才不會嚇壞了人家! 欲言又止的金牛月座 沉穩的金牛月座不善於將自己的情感表現出來;在工作上因而顯得十分老成穩重,頗受人 信賴。可是──面對心儀的對象,金牛月座的人常會支支吾吾,不知所云,老是擔心對方 會不會討厭他。 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雙子月座 雙子月座在工作上或課業上非常謹慎,但是遇到私人事情時,常會一下子熱情、一下子冷 漠,讓人摸不著頭緒。也就是說在戀愛的初期,雙子月座的人行動很快速, 往往一下子就付出很多,但結局常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善體人意的巨蟹月座 外人總是能很容易明白巨蟹月座的心情好壞,因為巨蟹月座是藏不住情緒的人。話雖如此 ,巨蟹月座的人還是常常因體諒他人,而努力地不表達出自己真正的情緒。這種情況在戀 愛時更容易發生,所以有時候會有過度敏感的情緒產生。 熱力十足的獅子月座 獅子月座表面上看起來很soft,但內心可是起起伏伏的。戀情甜蜜時,他會不吝嗇的告訴 對方:I love you!但若情侶間有爭執時,他也會大哭大鬧,吵得天翻地覆。獅子月座的 戀情是屬於那種戲劇性的戀情! 不忮不求的處女月座 一般人對處女月座的印象都是他們事事要求完美。其實處女月座看待事物很淡泊,只是因 為在人前老是裝出一副強勢的樣子,而讓別人誤會了。由於不是很積極,因此戀人十分缺 乏。 情場高手的天秤月座 天秤月座的人非常會管理自己的負面情緒,而且非常能掌握時機,表達出得體的話,因此 在情場上無往不利,是個八面玲瓏、十分討喜的人。 敢愛敢恨的天蠍月座 天蠍月座的人想到什麼,馬上就會去做。Ex:他可能在三更半夜突然想見他的愛人, 哪怕路途再遠,風雨再大,他還是會衝去。一旦愛上一個人,天蠍月座會毫不猶豫的表現 出來! 傻大個、傻大姐型的射手月座 射手月座的人不會隨便亂發脾氣,總是維持好心情,加上他們的個性屬於比較率直的,所 以有種「傻大個、傻大姐」的氣直,頗得人緣。當射手月座喜歡一個人時,他會馬上行動 ,是行動派的代表人物。 戀情不易開發的摩羯月座 摩羯月座的人在面對喜歡的人時,常會顧慮太多,一下子擔心該如何表達心意,一下子又 煩惱若對方不接受自己怎麼辦?常常戀情還沒開始,摩羯月座的人就自己結束掉了。 不輕易說愛的水瓶月座 水瓶月座的人個性開朗、極易與人相處,可是卻很少在他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熱情。即使 是情侶了,他還是不輕易表現出親暱或是吃醋的模樣。 愛你在心口難開的雙魚月座 乍看之下,雙魚月座似乎是個行事大膽、很有主張的人。但實際上,面對愛情,雙魚月座可 是一個頭比兩個大,因為即使愛死了對方,他還是不敢開口表達。但若面 臨挫折,雙魚月座可是會完全變身的,由「愛你在心口難開」變成「向全世界宣告我愛你」 September 08 One week in Beijing周一下了飞机就狂打大喷嚏 回家暴睡六小时 Shane在单位一直等 来找我 我亲爹看见他 说 这双眼睛在放电 晚上去了南锣鼓巷 吃了各种大腰子 叫来了Mike 喝了深水炸弹 老刘离得远远的就过来和我打招呼 晶莹的牙整齐的已经种了两排 干了深水炸弹 Mike和Shane早早退去 我们俩顺着鼓楼东大街一直走 北京天气很好 晚上的感觉很好
周二和Mike穿着夹脚拖鞋去逛新光天地 对囧 纷纷跑去买鞋 看好了把一只脚能插进去就付钱买下 穿上之后我从哈比族变女巨人 疼痛难忍 收了高跟鞋 穿着夹脚拖鞋去了夜店 在工体的鹿港小镇吃了芒果神兵和shit一样的巧克力冰 里面的女T们一样短发飒爽 芒果神冰里面的布丁一样味如semen Coco音乐很好 北京的夜店终于登峰造极到周二也人满为患的地步了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我有一秒钟断片 再想拿起来的时候就摸不到了 coco的人如同街道主任拍着胸脯说一定为我找到 我在和人交谈的时候蹦出anyway等词汇 FF指着跳艳舞的外国阿姨说 你和她聊聊还差不多 就这样 丢掉了我所有曾经男人的电话号码 曾经喜欢的 和后来变不喜欢的
周三卡门瘸着来找我 见面跳过婴儿油 润滑剂的过程 打车去医院找FF 王胖隔着电话就点了多放土豆的盆盆虾 王胖越发的淳朴可爱 卡门一口佟湘玉的普通话 我和FF拼命说对口相声 饭后我和王胖逛了有很多好玩东东的大悦城 西单华威里面漂亮的卖眼镜东北姑娘回来了 而老板娘已经生了个漂亮儿子 卖衣服的和我亲妈似的老太太一如既往在数钱 一切都在 然后我们去金库唱歌 后来seven来了 后来FF也来了 我学会了唱左边和显微镜下的爱情 之后我听一个人和我讲他和女人潮吹和车震的事情 我突然觉得无以复加的疲惫 读到PHD/MD 大概在男人眼中也只分能潮吹和不能吧 我 25岁 根本就玩不起了
周四去做facial 远远就听见最爱我的美容师提踢踏踏的跑来 她对我说 你那瓶精油还有大半瓶 9个月 大家都在原地等我 包括那瓶精油
晚上见了一个粉丝 在簋街花家怡园里面拽住一个小男生就吼 上次你不给我安排里面的座位 之后和FF去GT 里面全是肌肉发达如同刚刚放下大锤的马加爵 或者散发着可疑味道的宛如刚从通县运来一车西瓜的民工 我问FF为什么这么多老人 他说 因为这些老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来这里 后来他们就老了 我想我5年前也在这里 那时候这里叫芭娜娜
周五去找Shane 在他有星空灯的小床上面打滚 乖乖坐在马桶盖上让他给我弄头发 之后去了一家俄罗斯餐厅 进去听见喀秋莎就想哭 吃了罐羊 喝了格瓦斯 想起姥姥小时候给我炸滚着面包渣的猪排 我们厮混辗转了那么久 我们还是喜欢喝红菜汤和吃土豆饼的东北人
之后在南锣鼓巷 看见了张书记 雅迪 曹小杯 和FF大吵 冷战至今 顶多在开心网上抛一个媚眼儿 没有大吵过的朋友肯定是心存芥蒂的 但是之后谁先开口是个问题
去了Mix 许嘉定了大卡座 见了马可 见了朱磊 见了六块腹肌的小帅哥 中途Shane就遁掉去寻他已经被wasted的澳洲小男友 我喝酒的状态那天奇好
周六刘斌来了 在西单里面逛了很久 在金库里面唱到累 然后吴圣来了 我们去吃了港丽 吃不掉的冰火菠萝油被王胖吃掉 我觉着我们四个就该一起结婚 在一起有无穷的乐子 之后又去了触礁 讲了无数的八卦 不当医生后内心还是有点难过 可是看见吴圣原来那么阳光的男生现在依稀也有了浅浅的皱纹 就觉得后悔会少一点 而他那么好的大夫 也要离开了
老陈敬了我杯酒 他说 一直想和你喝 就是没机会 他拿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最好的什么什么的 说这是你走的时候放倒你的什么什么 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反复和老陈说我的航班号是MU583 然后就猝不及防的在鹿港小镇吐了一地 所有人都说 你这样去美国让人很不放心 可是我在美国的每一天都保守安分
周日陪了一天亲爹 晚上有个人想要见我 我不想 找了很多托辞 最后他打车来了 给我发诸如他很沮丧一类的话 我永远是这样 对于不想见我的人耿耿于怀 对想见我的人避而不见
就这样 北京没怎麽变 现在我还要再睡会
August 26 老处女日记了解我的人都知道 我日夜都想回到Steve的实验室 不仅是因为那里大家都掌上明珠的宠我 更因为现在的实验室老处女日日精神bully我 我每日清晨都要鼓足勇气才情愿去实验室面对她如月球表面的脸和肥厚的嘴唇 她循规蹈矩 一丝不苟 不化妆 戴厚底眼镜 穿平底球鞋 露出短袜清爽干净 桌上文件夹整整齐齐 贴好各色标签 瓶瓶罐罐仿佛军营里的士兵 大大小小摆放有序 她刻板 无趣 每每有人问 周末有无计划?她都摇头 中午自带前日的剩饭 看one dollar fifty的下片几个月的老电影 极少dine out 和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同住 室友某日来访我lab一次 身形庞大且面容狰狞
终于有几日她心情略好 后来才知是她生日 她自己说是last birthday forever 我体贴的没有问年龄 lab里有人做了一只蛋糕给她 从外表到内容一样的乏善可陈 期间她和室友你一句我一句的调笑隔壁lab的一个高个子羞涩男生 男生尴尬落跑 我内心微微叹息 蛋糕摆了几日 她依然拿来做午饭
我了解老女生和胖女生的寂寞 去年我去塞班岛 同行唯一单身的是一个40岁的女人 眼线纹的模糊 大力吸烟 于是雀斑和皱纹越加分明 她处处照顾我 对旁人夸奖我 对我讲自己做得三份工作 收入颇丰 自供一间屋 年假全用来旅行 下一个目的地是埃及 我没问她缘何还单身 一日她进得门来 欢欢喜喜的告诉我 下午的自由活动 邻团一直有个男人和她讲话 末了还说为了她要来北京
她的欢喜我看在眼里 可是缘由呢?一场萍水相逢的旅行 一个来历不明 眉目不清的男人 几句随口滑出的奉承话 比水缸中的金鱼吐泡泡倒还容易轻巧 就这样换来了她扎扎实实的感动
寂寞 说到底还是寂寞 大概还有苍老罢 彼时去塞班岛 我笑容倒还明艳动人 一个Sony卡片机 怎么拍怎么漂亮 现在反而要用单反
然后就看见了天涯上关于《老处女日记》的影评 文笔粗鄙青涩 我却字字句句读下来 唏嘘不已 得了癌症的白发奶奶终于鼓足勇气像老郭表白 被拒绝短暂的沉默后她疯狂的扑过去亲吻起老郭来 事后 她一直在傻笑 我这辈子够了 我 终于知道亲吻的滋味了
我向来不惮没有男人的滋味 可是我也不知道这种无畏能持续多久 即便是没有利比度作祟 前日另一个labmate邀约我和那个老处女一起去超市旁的小馆吃饭 饭后照例是下片的电影 她神采奕奕的说 一部电影才2块钱 我周末要小礼服翩翩地去Newport的餐厅 红酒晶莹 环佩叮当 电影场场看首映 要人买好票子 排队都不肯 什么时候 被她们视作自己人?我心惊肉跳 张口结舌的拒绝 连一个decent的借口都欠奉 看再多的首映 也大概有沦为看下片的一天 花无百日红的道理 我一早就深谙 最可悲的大概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会不忍说不 再老旧的电影也是social life 否则怎么办 在家对牢spike台看csi?
我对自己很丧气 我喜欢在最无聊的细节上轧排场 银行帐户空空 日日收到Are You bankrupt?的催命信 摆到我面前300块的衬衫和half price的 我还断然伸手去抓前者 一瓶coco chanel mademoiselle 一买就买100ml 用光了再买一瓶 乱跟风 看见iphone样子漂亮就去买一部 其实连月月的plan都交不起 拿到手里连mail都不会查
我自有自己的理论 我对很多女生讲 当我们老了的时候 所有男人都离开了我们 只有我们的gucci还没有背叛 事实上我也是照做 所有以任何方式加我的陌生男子我一律拒绝且必粗言相向 刻薄的时候还会留言如 一把年纪还在网上混 难道你没有正常的工作吗?Loser~
约我出去的男人 一个令我不满的细节就会让我彻底把他划入黑名单 那日和一个温顺男共餐 餐后他用吸管剔牙 我见了大倒胃口 从此不接他的电话 嚼饭咂砸作声 吃饭时不知礼让 走路没有在我的左边 胡茬没有理清爽 星星点点的白发 廉价西服牌子 露出的内裤边 TURNOFFOFFOFF 有时候自己也不免劝自己 细节妥帖有什么用处 穿Zegna的西服 也可能是个中草包 白雪公主若不是喜欢红红白白的外表光鲜的苹果 也不会毒发身亡 男人终是需要调教 可是下一个回合还是照旧 和男人相处从不留情面 讲话必纠正对方错误的遣词造句引经据典拼音英文 一句漂亮话也不肯讲 我的骄傲 和我衣柜里的小礼服一样 早晚要不合时宜
我一个粉丝刚好三十岁 絮絮叨叨对我讲一个男人对她怎样怎样坏 可她还是放不开 放不开 我勃然大怒 吼她叫她离开他 她说 妹妹你不懂 我今年刚好30 看别人家的孩子会觉得好想要。。。我听也不听 连珠炮的讲 你的幸福 独立 自爱。。。blahhhhh。。。我不肯静一刻想想这些皆对她无益 到了三十 说不定我比她无奈绝望
今天独自一个人走在加州的大太阳下面 一个年轻人开着一辆小车过来 问我 do u want a ride?我油汗满面 于是说好 他说 在附近看过你很多次 我缓缓的笑 我走路从不看别人 于是 在我说了 我是中国的 来了九个月后 他问 do u feel lonely? 我想了想 很诚实的回答 not yet
于是 他问 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 我微笑着拒绝 我还不是desperate housewives里面的Gabrielle 要一个22岁男生的青春来填补
当然 也许 快了
August 21 一不小心就修炼成了丹薇 最近时常想起师太笔下那个戴AP手表的男人 豆瓣上有人殷殷的为我贴出全文 隔了这许多年我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突然联想起李碧华小说改编的《青蛇》的评论 张曼玉饰演的小青可以不屑一顾的问姐姐:她说,你一千年的道行,我五百年的道行,只陪他一个人玩值得吗?她又美丽又娇纵,但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有些时候我怀疑自己只是贪恋那些所谓的小温暖,他们着着实实的填补过我的心,让我振奋又热泪,美丽又喜悦。
我知道那个眉目健朗身世浩大的法海不是我能掌控,他像我爱过的无数个浪荡子游侠儿一样,他自私盲目,给予我盛大的幻觉,但远远的排斥与生活之外。我知道他或者爱过我。可是他越过我,又爱上了别人。 修炼一千年和五百年的区别是,谁早一点看穿,原来到最后陪在身边的那个男人叫许仙。他有一张平淡的脸和一颗善良的心。 我看过这两篇东西 恍然大悟 我一不小心 修炼成了丹薇
丹薇 丹薇最近非常的不开心。刚从学校里出来的人都这样,有非常多看不惯的事,天天下午来了我这里牢骚大发,一边喝最好的威士忌,一边骂。 昨天丹薇说到她的父母──“真老了。”她说从来没把她的父母看清楚过,直到最近,昨日她母亲坐在她对面吃饭,挑着鱼骨来啜着,那种“嘘嘘”的声音,丹薇说隔一幢屋子都听得见,丹薇震惊地放下筷子,看到她母亲用手拿着鱼骨张口大嚼,全神贯注,嘴唇非常的厚,丹薇告诉我,“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这种吃法?又不是说穷得要吃骨头!”她脸上非常的不置信与害怕,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沉默一会儿,告诉她中国人吃东西都是这样子。丹薇不该到英国去读那么多年的书,英国人是最注重这种礼仪的,甚至连当众擦汗也不可以。如果在美国也还好,右手拿一把又,左手拿一罐可口可乐,也就罢了。 丹薇说:“不是的!中国人吃东西也不是那样的,他们老了,真是老了。我父亲也是那样,我跟他说,有一本书禁掉了,他没听清楚,瞎七搭八说:‘广告登在哪里?去买吧。’我觉得要炸开来,我整天在家说话,原来是说给自己听的,谁也没理我。” 我说她的要求过高。 她吼叫起来,吓了我一大跳。 你知道,上学太久了会变成这样。成天在学校里进进出出,见着志同道合的同学,一大班人都为一个相同的目标努力,没有生气的机会。人上学久了会变成丹薇这样。 有一天丹薇说:“我不能忍受这种气温,早上一起床就是个大太阳,把脸上的皱纹雀斑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设法留在英国?英国比较适合你,你这假洋鬼子!” 她看上去很痛苦,喝一点酒,然后躺在我的床上睡一个懒觉。丹薇是个最有潜力的酒鬼。她喜欢我的屋子,因为我这里够凉够暗有自由。所谓自由,并不是说可以开疯狂性舞会那种自由,而是一种一投手举足的自由。电话铃响了,找的必然是我,决不是找三站六婆,要令我拔直喉咙叫。我不喜欢与家人住,有一次丹薇打电话到我家,说了半小时的话,母亲问:“什么人?男?女?”第二天我又搬出来。我也想像丹薇那样尖叫。男?女?什么人?乌搅些什么?不过是一个电话,三十岁的女儿打一个电话还这么多乌搅,要管为什么不管比较有意义的事。 但是与他们说话是没有用的。对他们来说,生命是一天又一天的例行公事,甚至连生孩子也是公事,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再也引不起兴奋、快乐、悲哀。他们唯一的享受是事事轨一脚──“男?女?谁?什么人?”世界已远离他们,他们还自以为是主人,把权力伸展到儿女头上,他们就是这样子。搬出来往可以把感情维持久一点。 我不知道别人对父母的看法如何,我与丹薇非常的有同感,丹薇还在那里努力,我早已放弃了。我们的问题是交通的失败。 我说:“你可以结婚。” 丹薇说:“对的。” 我知道丹薇的感情生活,在她十七岁的那年,有个男人送她一本“莲的联想”,从那刻开始,她长大了,她忘了那男人的嘴脸,那不过是很暂短的事,拉拉手,春电影,但是那本“莲的联想”到现在还好好的在书架上。丹薇说:“这种人也许一打打的买着诗册,送给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非常有可能。丹薇始终没有遇到对手,感情上的对手。 她笑说:“真不可思议,一朵花似的年龄,跟这种人去挤公路车,看前座电影,电影票都买不起最好的,便有胆子约女孩子出来,这年头不负责任的男人大多,寂寞的女孩儿太多。”即使是记忆,也不甜美。 丹薇是很考究的。她不只是那种衣服鞋袜的考究,她在细节上轧排场,浴间洗手的肥皂都是姬仙蒂婀的,而且不是蒂婀小姐,是蒂婀拉玛。家中经年订阅新闻周刊、国家地理杂志、明报月刊,各国的时装杂志,一个月就是一堆,丹薇挑灯夜战,每个字都读过。丹薇是这种人,她自己有一套做人的方式,固执的坚持下去。连抽烟也是这样,开头是健牌,后来银星出来,改抽银星,一只最普通的银色登喜路打火机,丢了,再买一只。这些日子来她变了不少,开头只穿米色咖啡色的衣服,现在也穿浅蓝色,衣服都干净,洗熨得无懈可击。尤其是在炎夏,看到丹薇,总是眼目清凉。 丹薇喜欢玛莉莎贝伦逊。“这才是美女。”她说。我们去看巴利林顿。 丹薇有男朋友。有一日我在大会堂看见她,她非常的目中无人,木然的站在那里看画展,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眼看便知道不是那回事,替她挽着一件晴雨衣,跟班似的亦步亦趋。我马上皱眉头。 后来丹薇看见我,马上展开笑容,跟我寒暄。但是没有介绍那个男人。恐怕是不值得介绍的,后来问起她,她含糊地说是一个普通的朋友,约了她多次,她才出来的,没想到碰见了我。那个男人也是个大学生,丹薇说:“戴平价表,我一看马上倒围困。”丹薇自己戴的是福英露贝,连康斯丹顿她都嫌俗气。 我笑说她:“小资产阶级、法西斯,你有什么资格?” 她微笑。她不担心。香港协出产她这种废物,她真是个废物,在嘉第吃法国菜,她用法文跟大师傅说:“不是这样的,这只千层叶蛋糕不是这样……”我在她身旁翻看白眼。丹薇这种人对社会一点好处也没有。 她又找不到工作,她不但挑工作,而且要挑老板,老板若果是个老土,马上辞职,是以一年有十个月闲在家中。可是她自己是个最大的俗人,钱字挂帅。 “笑话,没钱,没钱怎么活?气温超过七十八度要开冷气,钱便是有这个好处,我没想过要发财,但是人活在世界三不能太刻薄自己,况且我又不骗不偷不抢不卖,有什么关系?我还是十多廿岁呀,我现在不容易上当了。” 丹薇如果每分钟维持这种论调,倒也是一种性格,可是她也常常忘掉钱的用处,太没用。譬如说有一天我们在街边买水莫,摆水莫摊子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穿得粗,长得粗,可是却有说有笑。 丹薇买了两只菠萝就走了,她说:“你看这一男一女,他们才是快乐幸福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回到家中,为他们流了一睑的眼泪。 丹薇常说:“自八岁以后,我母亲便不了解我的快乐与忧伤。”可是我也不了解她。各人的命运是不一样的,没有什么好羡慕,他人的幸福不是我的幸福,叫我风吹雨打的跟一个男人去摆地摊,再幸福也还是别人的幸福,我不干,我相信丹薇也不会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难过。 我跟丹薇说:“你是应该认得一个男朋友。” “他会不会在仙西巴?”她问:“我一直没找到。” 我说:“你的地理不灵光,非洲早已找不到仙西巴了,你应该去赞比亚找。” 她问:“真的?真的改了名?” 我说:“生命中后来发生的事,与个人事前的预测是永不符合的。” “生命中充满了失望。” 我说:“不是有成语还是什么吗?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也不对的,有种人出奇地幸运。”她说。 “人家看你也很幸运,你不能这么说。”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慈禧太后,我不是假洋鬼子,我痛恨洋人。” 我白她一眼,她这个人说话永远是一块一块的。丹薇是丹薇。她有我屋子的锁匙,喜欢来便来。所以有时候我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会吞见茶几上有一只蛋糕,又有时候会有张字条:“我不吃散利痛,下次记得买百服灵。” 我知道丹薇只需要一个男朋友,她找到一个好男人的时候,就会忘掉这些噜嗦,什么百服灵,根本来不及头痛,马上结婚生子,抱着一个美丽的小孩,用廉价药水肥皂替他洗澡,看的书是烹饪大全与育婴指南,最好的文凭是孩子脸上的笑容,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苦苦的标新立异,弄得非驴非马做什么。 我跟丹薇说:“你快找一个男朋友吧。” 她侧头想一想,“好,要不戴平价表的。” 我抽一口气,机会马上去掉百分之六十。 “要是知识份子。”她说。 机会再去掉百分三十。 她说:“样子不能太差劲。” 我说:“你晓得这年头在街上走来走去的男人,他们就是这个样子,再也不会高明的。况且你又这么能花钱,这真是……” 丹薇说:“昨天半夜我咳嗽,想找一颗咳嗽糖,拉开抽屉半晌,也没找到,却看见张十年前拍的照片,我就呆住了,窗外吹进来的风比什么时候都凉,真的是,什么也没干,就已经十年了,我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每个人的日子都是那么过的,”我微笑,“你何必独自伤神。” “这个我明白,可是人家至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听话的子女,体贴的丈夫……” 我说:“各人的命运是不一样的。” 丹薇不说什么,只笑了一笑。她美丽的眼睛有点疲倦。我们能有多少个人是不寂寞的。 上下班的时候,每天都要乘搭渡海小轮。我从不在这三分钟内看报纸,我只是肴着我身边的那些人。学生、小职员、花枝招展的女人、老人。在海底隧道没有造好之前,风景更好。当我年轻的时候,深夜跳舞回家,很留恋渡海轮的那一刻。年轻的时候,我与丹薇都太懂得浪费时间。 现在船还是每天来来往往。就在丹薇来过之后一天,过海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么一个男人。他很瘦长个子,卅多岁,挤在芸芸众生当中,一副孤芳自赏的样子,长型秀气的脸上戴着一副雷朋太阳眼镜,头发很柔轻,梳得非常洁净,无论从那方面看来,都是一个漂亮的男人。 我坐在他对面,我是不看报纸的,他也没有看报纸。他扬起腕看看时间,腕上是一只薄薄的白金表,表上写着AP。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丹薇。他提着一个公事包,现在把公事包放在膝盖上,一套西装的颜色十分优雅,鞋子是极薄底的。香港好几百万的人口,天天有多少人过渡海轮,大家面对面的坐三分钟,之后可能永远也没机会再见,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船到了,我跟在他身后落甲板,在人潮中一下子就不见了他。 回到家里,烦忙的事很多,吃完晚餐看报纸,丹薇打电话来,“又一天了。”她说。 “是的。生命真是太长太长,”我笑,“怎么办才好呢?” 她笑看不答。我忽然想起在渡海轮中那个男人。丹薇说:“明天我来找你。” 第二天下班,我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看看船外的风景,等到回过头来,吓了一跳,我发觉他又坐在我对面。这不是什么巧事,许多人在同一个时间下班,天天乘同一班小轮,坐同一个位子,像我就是,数十年如一日,没有改变。 他拿下他的太阳眼镜,放进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似乎是陷在沉思中,相当好看的眉毛与眼睛,即使丹薇在这里,她也不能上去跟他打招呼?这到底是香港,女人还没有自由到这种地步。 我宽慰的想:也许他不是一个知识份子,有很多草包是穿戴得非常整齐的。 第三天我又碰见他,他身边跟着一男一女,非常年轻,男的最多也不过廿岁左右,他们坐在他的身旁,那个女孩子异常的活泼娇俏,我听见她叫他“老师”。“老师,”她说:“下学期我们一定要非常用功的干。”他并没有笑,他仰了仰头,非常的沉默,依然一派孤傲的样子。 这一夜我忍不住,跟丹薇说起他。 丹薇并没有取笑我,她全神贯注的听着。 听完了,丹薇说:“也许他已经结了婚,对于有妇之夫,我是决不会感兴趣的。” 我说:“他没有戴结婚戒子,我知道很多男人都没有习惯戴结婚戒子,但是他不是那种含糊的人,如果他结过婚,他一定戴结婚戒子。” 丹薇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也许他的理想对象,会是另一种女人?” 我反问:“怎么样的另一种女人?艳丽的?年轻的?像你这样的?” 丹薇问:“你这个人真奇怪,你也不认识他,你也不过是在渡轮上见过他几次,为什么以家长的姿态出现?”丹薇笑了,这一刻她笑得很高兴,眉毛是弯弯的。 晚上我想看丹薇的笑,很久很久睡不着,像丹薇这样的年纪,再也娇艳不到几年了,赶快找一个对象,廿四小时的欣赏她,也不枉她长得这么好,那必须是一个有耐心,懂得她的人。她不只是一个略具要色的女子,丹薇有许许多多的好处,不应埋没在寂寞中。 记得有一次我与她散步,偶而走过,有一户人家的花开了,一盆昙花结了七八个花蕾,雪雪白的探出露台来,那房子却是座空屋,没有人住。丹薇与我在楼下徘徊很久,她说:“不要说人,花也这么寂寞。”丹薇说得一点也不过份,后来我们再经过那地方,花已经谢了,从花开到花谢,并没有人说过一句好。 我当然又在渡轮里看见这个男人,他天天都准时,就像我一样,固定的一班船,固定的一个位子,他坐在那里,不看报纸,不读书报,只是那么静静的养神,我越肴他越觉得他是丹薇心目中的那种人。可是我怎么向他开口呢?我又不能向他点点“头,说:“先生,我有一个朋友,想介绍给你,你贵姓?”如果我是个男人,倒也罢了,最多被他骂声神经病,可是我是个女人,这…… 机会去了不会再回来,我今天见得到他,明天不一定还可以再见,我一天比一天焦急,但是丹薇说我神经病。 我抢着说:“看你那样子,你以为你天天坐在家里,男朋友会来敲你的门?那么多的门,他怎么知道敲哪一扇.。” 丹薇反问:“为什么不,不然什么叫缘份?” “你太苛求了,你会失望的。” “失望?我早就不干了,什么叫失望?做人像做戏,我早已拉了幕,不再做下去,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得这么灰色,我十分的黯然,丹薇就是这样,稍微跟她说一些认真的问题,她就告诉你命运不在她那一边,她再尽力也没有用,事实也确是这样,因此就更加难受。 我天天练习着,怎么向这个陌生人开口说话,我一次一次练习着,怎么样不经意的说:“天气真好。”然后笑一笑……我可不是为自己。 但是那三分钟是那么短,我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我们虽然天天这样面对面的坐着,但是我保证他对我是视若无睹的,我想春穿他的公事包,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在哪一间学校教书。他天天打扮得这么整齐,领带的颜色是这么素雅,永远笔挺的,皮鞋上面没有灰,衬衫洗得雪白。我尤其喜欢他的一双手,手指织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文文雅雅的放在那只公事包上面,那只浅咖啡色的真皮公事包,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很熟悉了。 我天天像一个侦探似的盯着地,越舂越觉得他与丹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人都似乎有点怪脾气,冷着脸与世界佗对,这么些日子,我就没有看见他笑过,他的嘴唇是紧闭的,上下班都是一个人,他那两个年轻的学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气凉之后,他加上毛衣,那种浅咖啡色的细毛线,一看就知道是开丝米,可巧是那一日丹薇来找我,她身上的毛衣是一模一样的颜色、样子。我不由自主的呻吟一声,她说:“怎么了?这是我新买的,一共两件,可以穿好几年。” 我说:“丹薇,你一定要找个机会看看这个男人,明天你跟我一起过海,好不好?” 丹薇笑,“他天天坐你对面,恐怕是爱上你了。” 我叫丹薇少开玩笑。 丹薇跟我说:“我今天来,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我十分震惊,“什么人?” “一个做生意的中年人,你不会喜欢他的,样子……很粗,没受过正式的教育,可是答应给我相当好的生活。” 我说:“丹薇……你疯了,你不是个要急于从良的舞女!你是个大学生!你这样的才貌,你!” 丹薇说:“东风不与周郎便。女人不讲才貌,女人讲的是八字,你应该为我高兴,我想穿了,而且我也真的够疲倦的,反正达不到理想,嫁谁都是一样。” “太委屈你!”我说。 “委曲,什么叫委曲,我一辈子生活在委曲中,根本不觉得委曲是什么。你好好的做我伴娘,我重重谢你。” 我当下就拒绝,我叫她好好的考虑,她只是笑笑。丹薇不是没有男朋友,尽管曲高和寡,她因为长得漂亮,男人对她还是趋之若鹜,学校里的,宿舍里的,朋友介绍的,工作上头认识的,堆山积海,好几百个,丹薇对他们,像脚底尘埃一般,眼角也不要看一看,我记得在宿舍里,好几个男生盯住她,她视若无睹,一日与我说话,笑了起来,那些男人们看得傻兮兮,马上迎过来,她把脸一板,立刻转头走。这是丹薇。我觉得通过得去的男人,被她批评,顿时一文不值。因为一双假皮手套,她便不跟一个男生上街,因为人造皮粗俗得她无法忍受,戴假皮手套的人,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其实我知道她欣赏什么人,她喜欢一个有博士文凭的占姆土甸。 喜欢她的男人有多少……然而这些男人也不能僮她,他们只不过当她是一个略具要色的女子。 没有多少人懂丹薇。丹薇要结婚了。 在渡海轮上,我看到他,心里便嚷:“你知道吗?你理想的爱人要结婚了!你可惜吗?你这个傻子,你简直不晓得你损失了基么,你天天这么寂寞地坐在这班渡轮上,你错过了机会,你住在山的另一边,永远失去了机会。” 他还是很沉默,那一日他的口袋插了一封信,信封上露出一个“宋”字,他姓宋?可能。 世界上的事大滑稽了,我认识丹薇,是丹薇最好的朋友,我天天可以见到他,可是我无法把丹薇与他拉在一起。眼看丹薇要结婚了。 丹薇把她的对象介绍我的时候,我真的急疯吓昏了,那是个长得奇丑的中年人,样子粗俗,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完全是那种卖凉茶起家的商人,不晓得谁瞎了眼,居然有胆子把他介绍给丹薇。 我记得我一直语无伦次的说:“丹薇,你不要开我玩笑,丹薇,别开玩笑。” 丹薇不出声。 丹薇,我一整夜都在念着,丹薇,我们不会饿死的,饿死也比嫁这种人好,丹薇,我们是知识份子。我心里面老觉得丹薇是在开我的玩笑。 可是我想起她以前遇见过的男人,那么许多,还不是一样,谁又配得上她?谁又有结婚的诚意?谁能养活她?谁又懂得她?一个也没有,既然如此,倒不如是这个二楞子,至少他知道她是有好处的。 丹薇说:“我不能再活在梦想中,我必须要面对现实,我自问可以做一个好妻子,我会打毛衣、煮菜、缝衣服,只要给我一个冢,我会做得很好,绝对要比那种像主妇的女人更像主妇,现在谁要我真是有福气的,三年前还不行,现在我真是看破红尘了。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嫁这个人,有一日我闲得慌,到他的写字楼去找他,一进去却看见他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我的照片,放大的,照片是哪里来的,他没说,为什么会搁在他案头,他也没说,可是我却被感动了。我要的只是那么一点点,一个女人永远只是一个女人,踏遍全世界的美术馆有什么用?我能要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可是信不信由你,我这一生内并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温情,多少风流潇洒的男人,找我不过是为了找一个搭子,可以更显出他的锋头,我这次是真的被感动了。” “可是这个男人……”我说:“在渡海轮上的男人……” 丹薇说:“你留给自己吧。”她又笑了,她的笑是这么的漂亮,雪白的牙齿,弯弯的眼睛,是种天真而活泼的笑,不顾生活上多么不如意,她的笑还是不变的,丹薇的性格是这么倔强。 我在渡轮上实在忍不住,就是在这几天,我一定要开口,跟他说几句话,就算被他当成有神经病,最多以后不搭渡轮,人海茫茫,他也找不到我,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可是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分钟,转眼间就到岸了,我一头汗,跟在他身后下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在这个时候,船没停定,大家都往前一冲,我几乎跌倒,但他眼快,一手把我扶住,我脸红耳赤,连忙道谢。 他看我一眼,愉快的笑,他的笑像春天的风一般,非常的金光万道,我看呆了,然后大家忽忽忙忙的上岸各散东西。机会来了,注定的机缘,明天!明天我要把丹薇拉来一齐过海,他会想起我,然后我可以名正言顺,大大方方的说:“你好,昨天谢谢你扶我一把,免我跌在地下出洋相,这是我的朋友丹薇。”对,就这个样子。 我抓住丹薇,要她明日无论如何要陪我过一次海,丹薇不肯,她说她忙得很,又要试衣服,又得去看新房的粉刷,婚成要改大小,够多正经的事。可是我不理,我苦苦的哀求她,要她陪我过海。多年的老朋友,她一定要答应我。 丹薇说:“你这个人最死相,好好好,我答应你。” 果然,到了第二天,我临下班之前半小时,她来了,穿着一套米色的毛衣与薄呢西装裤,秀发如云,脸上也有点喜气,紫红色的皮鞋手袋,看上去就是帅。到时间我们就离开办公室,算准了是这班船,我与她坐在老位子上。 丹薇不响,她看看我们对面的空座位,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人群不停的拥上来,拥上来,但是他没有出现,他没有出现,最后坐在他位子上的,是一个浓妆的胖女人。 我低声说:“我的天!这是怎么一回事?池迟到了?他今天生病?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我失望、恼恨、焦急,我脸色发白,命运太作弄人了,一点意外之喜都不给丹薇。 丹薇平静的微笑,用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她说:“不要紧,反正我要过海试婚纱,你陪我,试完咱们去吃茶。” 我气得紧闭着嘴唇。 丹薇的婚纱是一顶小小的草帽,上面有褐色的花,罩在褐色的网中,衣服很文雅,是套普通的洋装,可是穿在她身上,加上一双短短的手套,有说不出的美丽,但她的新郎是一个这等其貌不扬的人,头顶都快秃了,即使以后衣食无忧,又有什么味道呢?生命还这么长……虽然青春已消失了,生命还这么长。 我们在吃茶,我说:“明天我们再去乘渡轮。” 丹薇征一怔,她说:“你是知道我的,这种事,我是只能做一次的。” 我喃喃的说:“这么不巧,丹薇,这么不巧。” 丹薇说:“我觉得这样只有好──喂,你是要做伴娘的,赶快买衣服,我开支票给你,你可不能这样破破烂烂的来。” 我火气忽然大起来,怒道:“你那种婚礼!你那个婚礼根本是破破烂烂的!你存心认命,命运苦待你,你索性苦待自己更一百倍,像你这样的一个人,你就去嫁给一头猪!” 丹薇看着我,不声响,喝她的茶。 我用手撑着头,哭了。 她很平静的说:“我父亲真的老了,在露台吃梨子,大声的咀嚼,我在里间看电视都听得见,‘喀喀’作响,吃完后,用牙签剔牙,滋滋作响,我看都不敢看,只好回房看书,日日夜夜的看书,连新数学与物理人门都看,再没得事做,真得看儿童乐园了。” 我流着眼泪。 可是丹薇结婚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她一早起来,头发束在脑后,那顶小小的帽子微微向前倾,纱网刚巧遮住眼睛与鼻子,嘴唇上搽了褐红色的唇膏,她看上去很漂亮,身上酒了圣罗兰的男用可龙水,她永还用这只可龙水。 到了婚姻注册署,亲戚朋友都在,丹薇的父母缺席。众人面孔上只有一个表情,错愕而惊奇,丹薇的美丽有目共睹,那个新郎忽然隐没在人群中,面目不清。我忽然有一种痛快,也好,让他们说去,让他们惊奇一辈子,怎么这样的人材会落在这种男人手中。 临到签名的时候,丹薇忽然问我:“你……二后来有没有再在渡轮里碰见那个人?” 我木着脸说:“我不知道,我不搭那一班船了,现在我故意迟半小时下班。” 丹薇点点头。 是的,现在我把坏习惯通通改了,我依时上班下班,有空的时候回家去见父母──将来想见而见不到的日子也还是有的。而且我很少去找丹薇。我是个不成熟的人,我喜欢看见男才女貌的婚姻,丹薇没有奋斗下去,是我不能原谅的。她或者有她的理由,她的理由或老太过充分,但是我不能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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